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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05

      我想养只狗

      一直很喜欢狗,一直想养。
      小时候,家人说,家里房子小,等搬家了再说吧。
      搬了家,家人又说,你现在功课紧,等高考后吧。
      上大学后,宿舍禁止养宠物,我想,等工作后吧。
      工作两年,寄住在别人家,房东讨厌动物,只好再等。
      终于搬出来自己住了,又有人劝,养狗会打扰邻居,何况单身在外,出差啊回老家啊什么的狗也没人照顾,还是再等等吧……
      等等等……转眼我已经25岁了,既便我能活到75岁,人生也过去了三分之一,且是最好的那部分。
      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过了那么久还没能实现。想想真可怕。
      羡慕这样的情景:乡下瓦房门前,三两只懒洋洋的狗趴着享受阳光,简单温暖。
      它们不会给自己找许多的理由。
      April 26

      知道吗?又有人要走了。二零零四年九月份的一个上午,刚进办公室就有同事对我说。
      正常,谁不想走?我满不在乎。大学毕业不过几个月,我就深切体会到了社会的残酷,这家外表颇觉堂皇的公司内部却是乌烟瘴气,欠薪,侵权,违约等问题十分严重,几乎每个职员都抱着骑驴找马的态度,一边应付工作一边往外投简历。
      又是谁要脱离苦海了?我问。
      他。同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一个位置。
      是他?我有些意外了,他的位置果然是空的。
      他上午请假跟房东结帐去了,下午过来办离职。
      他找到新工作了?我问。
      知道他去哪里吗?黔东南,一个贫困县——他志愿支教去了。
      我吃了一惊,从深圳到黔东南一个贫困县去?
      真是个奇特的孩子。我想。
      说他是孩子,不仅仅因为他比当时大学刚毕业的我还要小一岁,以及他来到这家公司的时候我已经入职了五个月。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深刻。二零零四年七月份的一天上午,他被行政人员领进了办公室,黑而且瘦的一个男孩子,短短的平头,上唇一排小胡子,似乎很久没刮过,身上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脚下不搭调地穿着一双风尘仆仆的黑皮鞋,而他的脸却是一张圆圆的典型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单纯得近乎稚气,看得我有些替他难过。
      接下来的交谈中,我知道了他的一些经历。他是四川人,刚毕业的大学生,学的是生物技术,曾经随着科考队走过许多地方,不久前刚在原始森林中追寻过华南虎的踪迹。巴蜀一带的名山大川,他几乎都走遍了。他在网上给这家公司做了一段时间的编剧工作,几天前,公司让他来入职,他就过来了。
      你来错地方了。我对他说。这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但早些知道事实的真相,对他多少会有些好处。
      公司不久前新出效益工资制度根本是一种变相剥削,底薪极低,靠评定剧本质量的优劣来计算工资,而剧本质量如何评定却没有明确的规定,由一个可以说是外行的人操纵生杀大权,大部分的剧本评定都是最低的等级,而且每月还有大约一半的剧本被否决,这就意味着本来不多的工资又少了几成。而且公司在运作上似乎一直存在问题,拖欠工资是家常便饭。而他,不像是有钱的人,在深圳这样一个高消费城市里,又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我难以想象他以后要怎么生活。
      当时我没有告诉他太多,只是提醒他要有所准备,而他似乎不是很在意。下班后我出了公司,看见他走在前面,边走边看着路边的花草。
      我上前跟他打招呼,问,看什么呢?
      他回头笑,说,这些植物很多以前都没见过。
      这里是亚热带嘛,跟温带的植物自然有些不同。我说。
      是啊,今后有时间要好好研究研究。他说。
      在大学里,我跟他学的是同样的专业,我知道即便是学生物技术的人,也很少会如此专注路边的花草,更多的人愿意将时间花在实验室和书本上——这些更容易取得成绩。我算是例外,比起那些枯燥的原理数据来,我更愿意花时间欣赏自然中鲜活的生命,这是一种出自天性的喜爱,而他看着植物时流露的神情,让我感觉到在这方面他的喜爱程度比我更甚。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很快就证实了我的感觉。
      一天午休时候,我和他一起吃饭。公司有微波炉,可以加热带来的午饭。他用的是一个铝制的饭盒,放进了微波炉之后变得很烫,他用一叠废纸垫着才取了出来,打开后,却发现饭菜还没有热。我劝他换一个饭盒,他却津津乐道他这个饭盒的好处来:携带方便,功能多之类的,还说他在野外风餐露宿的时候都是用这个饭盒,某某部队用的也是这样的饭盒。说得我有些好笑,一个饭盒也值得这么大做文章,真有些孩子气。
      带了什么菜?我说着看了看他的饭盒,茄子、豆芽、辣椒,没有一点荤腥。
      你……吃素啊?我问。
      嗯。我吃素的,好几年了。他说。
      你信佛?我看看他,顺眉顺眼的,倒是有点佛教徒的感觉。
      不。我只是不想吃肉类。
      为什么?我奇怪的问。
      你想想屠宰场里血淋淋的情景,还有那些猪牛羊临死时候痛苦挣扎的样子,你还忍心去吃它们的肉吗?
      这话善良得跟天使似的,只是我嘴里刚好有一块猪肉,摆明要倒我胃口。还好我也拿过解剖刀,一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把肉咽了下去,说,第一、素食不利健康,人本来就是杂食动物,生理上有吃肉的需要;第二、我反对滥杀动物,但合理利用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自然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他不再说什么,埋头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尝一下我带的笋片,他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广东的菜一点辣椒没有,看上去就没食欲。我有点没好气,回敬道,你们的菜好,一大片的辣椒,辣得味蕾麻木,什么东西吃着全是一个味道,只怕酸的臭的都辨不出来。
      他说我恶心,我暗笑,也算是报了刚才的仇。
      隔天他叫了我一起吃饭,说他发现了一个不用微波炉也能加热的办法:往饭里泡些热水就行了。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吃了小半,我看了看他的饭盒,泡得有些发涨的饭,依旧是两样青菜,还有少不了的辣椒。我心理有些异样的感觉,想要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说了句,你应该多吃点豆类,补充蛋白质。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当他知道公司有资料室之后,就不断地到资料室借书和影碟。有一次我去资料室,管资料的小姐问我,近来有个小孩借东西可勤了,两三天就来换一次,是不是你们部门的?我暗笑,除了他,还有谁?
      他很快写出了他第一份文稿,用的时间比规定的少了将近一半。看了他的作品,结构严谨,包含的知识点也充分,但创意上却显得不足。我为他担忧。
      在他交上剧本的第二天,他坐在电脑前,微拧着两道黑黑眉毛,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本子被撤下来了,说故事情节不好,要改,改个别情节也就罢了,说主线也要改,这跟重写有什么区别?
      我叹了口气,我的担忧还是变成现实。主管的专横苛刻部门里的人司空见惯的了,这个凭着亲戚关系坐上主管位置的人只按自己喜好去看每个人的剧本,突发奇想说出一个与这个剧本格格不入的情节要求加进去。若不按他的意思办,上万字的剧本就得作废,拿不到效益工资;若按他的意思办,费时费力改动大半篇幅才能让情节重新衔接。
      这种事情虽然在部门里时常发生,但发生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分外残酷。几个同事关起门来,帮着他骂了主管一顿。做文字的人,多能尽言词尖酸恶毒之能事。但主管在隔着走廊的另一个房间,众人说干口水,也溅不到他身上半点。
      他却是骂得最少的。他又重新坐在电脑前,打开他那份文档,敲打文字。我若遇到这种情形,宁愿让剧本废了,也不愿意苦苦改动求全,但他,显然不愿意放弃。
      等他这个本子完成,已经是八月份临近发工资的日子了。工资拖了几天,还是发放了,员工们多少松了口气,也多了点希望。而他却不在此列——他是在七月底到的,七月份的工作量被算到了八月份,而八月份的工资按照公司的规定要等到九月中旬才发,他要在入职两个月后才能领到工资。
      他接下来的剧本,依然是不容易通过。他的淡泊朴实跟主管的自大张扬大相径庭,因而他的文字也与主管的口味格格不入。他工作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一次次修改他的剧本。
      同事们私下为他鸣不平,谴责主管的无良:既然不喜欢他的文字,何苦千里迢迢把他叫来入职?叫他来入职了,为什么对他的剧本诸多挑剔,不让他通过?最关键的是,剧本不通过,就拿不到相应的工资。
      他依旧显得平静。他几乎每天都在公司的里度过十个小时以上,重复着打字、上网、看资料。他的衣物,来来去去就那么三两件旧T恤和短裤,配着那双刺眼的黑皮鞋。他的饭盒里,也总是泡过的白饭、蔬菜和辣椒。他似乎天生清心寡欲,安贫守拙,他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着。
      只是再清贫的生活,也需要消耗,这样的日子,他能支撑多久?
      八月里的一天,他的日子有了个小插曲。
      部门里负责行政的小姐说她要搬家了,原来家里养的一只猫无法继续养下去,问有谁愿意领养。对于这位惯于八面却不够玲珑的小姐,部门里的人多没什么好感,况且前路茫茫,人皆自危,更没有谁有这份闲心。但这位小姐发挥她的行政才能,不厌其烦,逐个游说。
      最后,是他把猫领养了下来。
      他应该是最没理由领养这只猫的,一个素食主义者,却要饲养一只肉食动物,这已经显得讽刺。更何况那只猫吃惯的猫粮,对此刻的他来说,应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我猜想,或许他不忍见那只猫流离失所,或许他需要一只动物来点缀他单调的生活。
      接下来的时间,又在一天天的写稿、送稿、改稿和发泄不满中过去,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因为工资经常性地拖欠,那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神经质,有些人甚至能辨认财务走过时候身上的钥匙声,并由此引发一些骚动。
      然而,发工资的日子到了,过了,财务室还是没有动静。这个月的工资,又不知要拖到几时。员工们的心情不时经历着由期待而不安,由不安而焦躁,由焦躁而失望,由失望而愤怒的过程。
      将近两个月没有领到工资,而房租水电又要交一次了,他该如何度日?
      他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如既往上班加班下班,似乎早有预感,也似乎早已看透。平静得让人看着难受。
      终于有一天,他连饭盒也没有带来,午餐时间,一个人呆在办公室嚼着两块不知哪里生产的小点心。同事们看不下去,强拉他去吃饭,有几个又吵到主管那里去。
      这次行动的结果是,行政部主管以悲天悯人的口气说,让他打个借条,由公司先借他五百块,从日后发的工资中扣除。同事们相视冷笑。在这公司里不合理的事情见多了,连讽刺都倦怠。在二零零四年的深圳,五百块能做什么?付一个月最便宜的那种房租和水电费尚且勉强,何况他还要维持生活。
      这五百块,就是他在这公司拿到的唯一的报酬。以救济的方式。
      我想,他不能在这个公司留多长时间了。果然,过了几天他就提出了辞职。
      我料到他会走,但料不到他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远离深圳,远离城市,到一个穷乡僻壤去做一个乡村教师。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情节。
      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天,我和另一个同事对他说,今晚一起吃个饭吧,算是为你饯行。下班后,三个人去了公司附近一个小饭店,叫了几个简单的菜。
      他依然保持他的习惯,不吃鱼肉。同事给他倒了杯啤酒,说,你不会连酒都不喝吧,大家同事一场,干一杯。
      他笑笑说,本来是可以喝的,但明天早上要去献血,怕血里含酒精,就不喝了。
      献血?我奇怪问,为什么?
      他说,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在那里献一次血当作纪念,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地方的献血本了。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纪念方式。看着他瘦削的身子,再想想他饭盒里那些简单的饭菜,又觉得难过。这个孩子,不懂得善待自己。
      于是我说,献血对身体不一定有好处,我亲眼见过同宿舍健壮的同学在献完血在床上全身发冷了三天;如今有太多黑幕,难保医疗器械的干净,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避免使用;医院疯狂敛财,对病人大肆剥削,怎能让人相信献出的血就被合理利用?……
      但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他笑着附和我的观点,但他自有他不可理喻的可爱固执。
      吃过饭,时间还早,决定去走走,便去了莲花山公园。
      沿着登山路径走,一路上的花木引起他不小的兴趣,这些或生自亚热带或从国外引进的植物对来自温带的他甚是新奇。他不断问花木的名字,我尽所知地告诉他:木棉、刺桐、洋紫荆、勒杜鹃、曼陀罗、鱼尾葵、柠檬桉、假槟榔、大王椰子、台湾相思……仿佛跟他初识时候的情景。
      莲花山不高,不久就到了山顶的观景台。站在邓小平雕塑前,眼前一片,是深圳最繁华的夜景,高楼林立,鳞次栉比,灯火辉煌,异彩纷呈。
      他眺望夜景,叹道:原来深圳是这么繁华的,我今晚才第一次见。
      他来深圳的几个月里,只在公司和出租屋来回反复,一直没机会得见过深圳的全貌。
      他又笑道,今晚见了这景象,也算没白来深圳一趟了。
      我看他,又看眼前绚烂如梦幻的灯火,把这座城市里的劳碌、纷扰、伤痛、无奈、失落、茫然……逼在目光不能及的黑暗里,剩一幅升平气象,展现在这山顶的伟人塑像面前。
      只是这一片繁华里,容不下他;抑或,是他弃了这一片繁华——而并不见遗恨。
      那一晚便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深夜,我目送他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第二天上午,他去献了血;下午,他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送走他之后,同事说,他是跟我们不同世界的人。我想,他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应该比我们所见的美。
      那是深圳的九月,天气闷热不堪,煽动不安的情绪酝酿爆发,如天边累积厚重的云霎时化作雷雨。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公司陷入瘫痪,员工罢工、游行、上访,闹得不可开交。他在这些发生之前离开,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幸运。
      他离开深圳后的几天,我在网上遇到了他。他说已经到了黔东南,但县里安排的居住条件却让他不满,房间里居然有空调和电脑,他认为太奢侈了,不是一个贫困县该有的。
      过几天又在网上遇到他,这次他的情绪似乎不错,他说即将去山里一个村子支教,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再走上十几里山路,但那里有等着他的孩子,还有他喜欢的大山和森林。
      而他的路并不从此顺畅。他当乡村教师没多久,他家里把他叫了回去,让他去参军,而当时又有一个环保基金会想聘用他——这是他最喜欢的工作。梦想和家庭之间矛盾让他十分苦恼,他在电话里向我大吐苦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激烈的言辞。我建议他追求梦想,而最后他还是听从了家庭的安排——或许来自家庭压力不是旁人可以想象。
      他去部队之后,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他说起部队的生活,一开始难以适应,他不得不改变他素食的习惯,对于一些平素见不惯事情也无法躲避,不得不接受,训练的辛苦倒在其次。部队的生活单调无聊,他一有时间就在阅览室里看书,已经看完了不少名著。
      他行动不自由,打电话也不方便。一年多来,偶尔见他上网,也是匆匆忙忙,打个招呼聊两句,他便说必须回部队了。
      不久前,我又在网上遇到他一次,还在视频里见到了他,脸比以前丰满,脸色也好了许多。他说,如今已经适应军旅生活了,体重也添了十几斤。我说,你成熟了不少。他笑了笑,脸上有自信的神采——这是从前在他身上没有看到的。
      我继而想起他的名字:春。这是一年中最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季节,而总是在经历了严冬之后,蓬勃而出。

      继续回忆

      似乎是因为租房的事情,有段时间没有更新了。

      其实时间还是有的,但人懒就没办法了。

      前几天翻出半篇以前写的文字,写的是刚毕业时候的一位同事,真人真事。当时只写了一半,不知何故搁下了。但这人确实值得写,于是赶紧趁着记忆还在,把这篇文字续完。

       

      April 04

      红豆结

          清明前日,以此文怀念母亲。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大概是因为这两句诗,遇上北边的人,知道我来自广东后,每每要问起红豆。可是红豆在南国也不多见,自幼生在南国,见过红豆也不过三两次罢了。
          三四岁的时候,在母亲抽屉里发现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一些红红硬硬的小豆子,这便是我对红豆最初的记忆。可是当时哪里知道什么是相思血泪,只觉得挺有趣就拿了玩耍,这么细小的东西落到小孩子手中,理所当然的就洒了丢了。
          没有母亲因此责怪我的印象。之后十余年里,直到上大学之前, 我再也没见过红豆。十余年中,自然读过了那首著名的诗,记得在上学前母亲就教我念了,只是相思是怎样缠绵的词语,红豆有怎样幽微的含义,却要自己在岁月中体验,才能明白得来。
          一次跟母亲闲聊,不知如何说起了红豆。
         “红豆,我以前有一盒子的。”母亲说,“念大学的时候,外出郊游,发现路边有棵红豆树,上面结着红豆,一起去的同学每人都采了些——不多,也就那么二十来颗。”
          将近二十年前的事,听母亲随口说来,我在心想象着当年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采摘这些红豆。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不禁为小时候的无知愧疚了。
          母亲的语气很平淡,一如平日闲聊家常。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平淡。工作之余,母亲在居家的日子里总是选择平淡,平淡到二十年来从没给自己过一次生日,和父亲的言语,也多是围绕儿女亲朋,学业工作,衣食住行。诗词中的红豆,如诉如泣,凝情寄怨,说不尽绮丽幽艳,宛转凄恻,而母亲的红豆,却长年收在一个小小盒子中,偶尔开启,总泛着细致动人的光泽。
          大一时候,母亲得了一场大病,去外地治疗将近一月,出院后,我随即匆匆回家探望。一天午后陪母亲在阳台休息,一阵风吹来,拂动母亲的鬓发,已是颇有霜痕。母亲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停了一下,又说:“等退休了,就买两张摇椅,泡一壶好茶,和你爸爸一起,这样坐着摇着聊天。”说这话时,母亲眼睛里闪动着幸福的光芒,秋天的阳光收敛了炎热,淡淡照在母亲略显憔悴的脸上,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美丽画面。
          而母亲没有等到那个时刻,那病在三年后带走了母亲。
          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全交由父亲安排。在最后那些昏迷而痛苦的时间里,母亲唯有在父亲怀中才得以片刻安宁。
          而今母亲已逝去二年,我孤身在外,渐从他人的言语中知道了些许母亲的青春故事。原来年轻时候的母亲,也是一个执着而叛逆的女儿,为了与父亲走在一起,孤注一掷,义无反顾。所以至今仍有人惋叹母亲当年的固执,以致一生坎坷。
          与母亲共同度过的二十多年里,生活纷繁劳碌,确有不少让母亲担忧伤痛的时候,而母亲的心事向来少向人说,总是默默承受了下来。
          至今祖母念及母亲,往往提起一件事:
          有一日,父亲在祖母面前感叹事业不顺,母亲闻言慨然道:有就吃干,没就吃稀,有什么好叹气的?
          祖母说,当时听了母亲这话,便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了。
          临毕业时,我偶然听说学校附近有红豆,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之后装了一小瓶,一直带在身边。 

      March 29

      呓语……

      有些事,说发生就发生了……
      有些事,明知不可以,却仍然去继续……
      有些事,坚持了许久,又不知意义何在……
      有些事,直到失去了,才发现其实不是很在乎……
      有些事,以为会后悔,而被问起时只觉空白……
      有些事,经历过了才发现不过如此……
      一夜之间看见了自己的另一面……
      如此漠然,如此荒唐……
      这世间的纠缠,若看太透,便苍凉难忍,反而要说服自己不时去被迷惑……

      新春旧辞

      清明在即,春已将半。贴几首以前的诗词应景……
       
       
      雨后踏青
      1997
       
      雨过清渠涨,雾开山色新。
      露垂花萼重,风送柳烟轻。
      鱼弄荇间影,鸟传叶底音。
      闲情牵纸鸢,高处伴流云。
       
       
      春日偶得
      2001
       
      其二
      浅碧可怜深黛幽,
      春山烟雨绿将流。
      花枝寂寞欲人顾,
      斜挑嫣红探翠楼。
       
       
      春游牛田洋绝句
      2003
       
      其一
      声妙车轮碾细砂,
      东风相伴访桑麻。
      城中常叹春来晚,
      不意此间处处花。
       
      其三
      一溪碧水夹芳草,
      百树红棉蒸锦霞。
      满目春光谁是主?
      半归燕子半归鸭。
       
       
      春夜
      2003
       
      香雾东来北斗微,
      小城暗入润青回。
      苔侵阶下幽虫语,
      风动帘间冷月窥。
      檐下新巢燕宿侣,
      灯前旧忆酒伤杯。
      今宵宛转闻笛赋,
      梦向江南寻落梅。
       
       
      醉花阴  含笑
      2003
       
      园中多含笑,正值盛时。其香甜酽若美酒,其态低垂似不胜。自思以醉花阴题之甚恰。云:
      绿袖不胜春酒酽,薄醉流红浅。
      有意诉芳心,欲语还羞,叶底凝清眼。
      东风几许留人面?莫道明年见。
      雨过起轻寒,脉脉斜晖,相伴谁家院?
       
       
      莺啼序  还乡
      2006   
       
      纷纷紫荆艳冷,向风狂日暮。
      经行处、零乱沾衣,换得怜意留顾。
      一般是、别家过客,萍踪飘渺因何误?
      忽联红灯绛,又催身向归路。
      夹道寒山,雨绕烟萦,笼无情碧树。
      只解遣、倦叶疲花,惹出情切愁固。
      怎消得、容颜易老,待春至、芳菲依故?
      过红尘,滚滚如轮,几番来复?
      洪波相继,海色入云,点点冻峰驻。
      自起落,谁为吞吐?
      忆彼涛声,似语踌躇,欲向人诉。
      当年听取,而今未忍,随波往事多尘雾。
      怕念及、便把伤心付。
      回眸怅惘,孤村掩映平芜,昔时萧瑟鸥鹭。
      南国冬短,荏苒流光,叹逝乌走兔。
      转眼见、雪梅无数。
      陌路薰生,池水青涨,莺唱蝶舞。
      他乡好景,独游憔悴,故园草色连天幕。
      旧痕失、掩尽埋香土。
      万千白穗成幡,纵可招魂,问魂何处?

      关于诗词

      对诗词有些偏好,因而也尝试涂抹拼凑,权且把那些也称为诗词吧,但到底是不满意的。诗词短小而精湛,需要深厚的语言和文化功底作为基奠,这些我远远不足。
      深圳这个城市,也难以让人起写诗的念头。回想起在大学里那些日子,不时会有句子出现脑中,如今一年也难得起几回写诗的念头。
      诗确实是需要时间与空间来酝酿的。大学的宿舍,床铺在窗边,窗外大丛的树,每天醒来,耳畔是各种鸟雀的啼鸣,而在深圳,每天睁开眼听到的就是汽车的引擎声——外婆对此深恶痛绝,以致每当看到堵车就兴高采烈。
      想起“满城风雨近重阳”因为催租人败兴而搁笔,颇有道理,钱钟书一首诗说得好:
      寻诗争似诗寻我,伫兴追逋事不同。
      巫峡猿声山吐月,灞桥驴背雪因风。
      乐通得处宜三上,酒热钩来复一中。
      五合可参虔礼谱,偶然欲作最能工。
      March 26

      坐车

      我是车盲,大四时候曾认真的问人奔驰的标志是什么样子,让被问的人目瞪口呆——所以对车的感受,也就差不多只剩坐车。
      第一次晕车,似乎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说来奇怪,事隔将近二十年,当时的细节却记得清楚。学校放假,随父母去广州,凌晨五点多就要起来坐车。难得出远门,之前一夜兴奋得睡不着。
      当时坐的是一辆大巴,司机似乎还跟父母认识。开车不久,路上有人拦车,上来一个女人,坐下之后拿出一个玩具钱包,取出几张面值很小的零钱要买票,司机才意识到她精神有问题,把她送下了车。
      过了片刻,我开始难受起来,忍不住呕吐,而在这之前,我从未晕过车,所以父母也觉得奇怪。
      车继续开了一段路,停下来让乘客下车活动。父母带着我下车透气。在路边走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如西瓜摔碎在地上——以及一阵刹车刺耳的声音。
      只记得当时看到了地上红红的一片,有辆车玻璃碎了停了路上,大人们一阵纷乱。之后父母把我带上车,告诉我,出车祸了,我们坐的车上有一个乘客穿过马路时候被撞死了。
      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面前死去,父母担心我害怕,我却没有丝毫害怕的印象,或许是这由生而死的过程太过简单,由生到死,干脆利落。我只是仍然晕车,处理交通事故的无聊等待让我更加难受。
      终于乘客陆续转乘其它车,父母也带着我下车,雇了一辆的士前往广州。一路上我晕车到了极致,不断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即使喝口水,片刻后也从口鼻中冒出来。
      之后我一坐车就晕,即使是从潮阳到汕头这样短暂的距离。所以对坐车一直有种恐惧与厌恶,并且尽量不坐车。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二的寒假,母亲帮我报了个香港的观光团。
      临出门前万般准备,晕车药,万金油,塑料袋,话梅,如临大敌。然而从出发到目的地,这些东西都没有用上。颇觉诧异。
      数天的观光也是不断坐车,仍然把装备带在身边,却依然没有用上。行程中有一天交通堵塞,观光巴士走走停停,颠簸得厉害,下车后,我边透气边看着一个平日里坐惯了车的人在路边呕吐,心想,我晕车的毛病大概是好了。
      果然在那之后,我只晕过一次车,算是例外。坐车的前夜第一次拉人喝酒,连续喝了两瓶啤酒,吐得一塌糊涂,头脑却依旧清醒。被我拉去喝酒的人都睡着了,我却一夜无眠。似乎我的精神比肠胃坚强得多。第二天外出实习,上车不久,肠胃便翻腾起来。车窗外稻田碧绿,宛然小时候与父母于期间穿行的情景,于是眼泪夺眶而出。车到了目的地,才下车便呕吐起来,难受之极。从此我不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借酒浇愁,不过是嗜酒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一些事情总是不知不觉发生,比如我不再晕车,比如我喜欢上了坐车。
      上大学后,学校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家。从学校到家的路程,车窗外总有可看的风景:青山,海湾,稻田,菜地,城镇,村庄,牛羊,鸡犬,四季的侯鸟,在白天黑夜黄昏晴天阴天雨天里的多彩的变化。五年里来来回回,路程不断重复,风景却不见单调。
      渐渐的,更发觉到坐车独特之处:在车上,便是于风景之外的看客——无需走动,便看过了风景。
      临近毕业的时候,一个人从汕头前往深圳,坐在高速巴士靠窗的位置上。车里冷气开得足,窗外的炎炎夏日隔过冷蓝色的玻璃变得苍白无力。路边有连片的灌木,开着大蓬的白色花球,不知名的飞虫乱纷纷围绕着,无需嗅觉就能感受到浓烈的香气。车厢里的乘客大多睡着,一片冷寂。忽然希望这路没有尽头,车一直开下去。
      如果是雨天——雨便不再浸润衣物,窗外一个清净世界,随着窗玻璃上的水,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如果是夜里——或者路灯的光明暗变动宛如韵律,或者世界只剩黑与灰的勾勒渲染,简单而安宁。
      只是车终究要停,人终究要下车,只有短暂的逃避和漫长的面对。而心得片刻偷闲,亦应知足。
      只是别背对车头坐着:面向车头,似乎世界迎面而来;背向车头,仿佛正离世界而去——宁可把眼睛闭上。

      回忆录

      我想该写点回忆录了——因为以为已忘记了的许多记忆,其实依然清晰,只是忘记了去想起……
      March 21

      强人的生活杂记(二)

      外婆:你成天呆在家里对身体不好的,多出去走动走动,别这么老态龙钟的……
      外公:我今年八十一了!
       
       
      外婆:唉,年纪大了就是没用,记性都没了,大概要得老年痴呆症了。
      我:你说哪的话,人家金庸年纪比你大还去念书呢。
      外婆:说起金庸,他们家族还真出人才啊,徐志摩就是金庸的表兄呢。不过金庸说了,徐志摩到剑桥是谈恋爱去的,他自己到剑桥是做学问去的。
      我:……你怎么知道?……
      外婆:去年电视节目上说的。
      我:……你记性真好……
      外婆:哪有啊?年纪大了,记性很差的……
      我:…………
       
       
      (外婆跟表弟谈论舅舅)
      外婆:那天臭×××(舅舅的名字)%※……%¥×%%※……
      表弟:是啊,臭×××就是……◎%#(※……×※%%×(——
      外婆:说得没错,他就是这样子!哈哈哈——等等,“臭×××”是我叫的,你是他儿子怎么能叫?
      表弟:…………
      (才发现啊?)
       
       
      外婆:你舅舅很辛苦呢,成天在外奔波忙碌,我这当妈的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我:外婆你别这么想嘛……
      舅舅(开门进来):我回来了——有没有东西吃?
      外婆:你当家是旅馆啊?想来就来!你当我是厨师啊?随时给你做饭!
      舅舅:……每次回家都要看你的脸色……
      我:舅舅,外婆经常在你背后说你好话的,真的……
       
       
      (晚饭)
      外公:这个蛏子,好像不怎么样啊……
      外婆:还贵呢,我当时就觉得不怎么样……
      我:那你怎么还买?
      外婆:我先挑了牡蛎,觉得不好,放了回去;又挑了花甲,觉得不好,再放回去;最后挑了蛏子,那个卖的脸都绿了,我觉得不好意思不买了……
      我:…………
      外婆:哼,下次不去那家买海鲜了。
       
       
      外公:咦?怎么电水壶不动了?
      外婆(无视):螺丝掉出来了。
      外公(拿起水壶看):真的掉出来了,快拿螺丝刀来拧紧吧。
      我:哦,好。
      外婆:根本不用螺丝刀,那个螺丝只起一个接触的作用,按回去就行了。
      我(按):哦,真的……
      外公:你怎么知道的?
      外婆:我可不像有些人,一件东西用了几年,还不知道它的原理。
      外公:……我老了,没用了……
       
       
      舅舅(外出回来):妈……你拆风扇干吗?
      外婆:零件松了,修一下。
      舅舅:哇……这个都会,你可真厉害。
      外婆:谁让我白养了个念机械的儿子……
      舅舅:…………
       
       
      (外婆平时有练气功……一天深夜起来喝水,见厨房灯亮,推门只见外婆背门而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弯腰双手拄在桌子上……巍然不动,俨然渊停岳峙……)
      我(肃然):外婆……这么晚还练功啊?……
      外婆(转头,含糊道):肚子饿吃蛋糕,你吃不?
      我(暴汗):……
      (吃蛋糕居然摆这么酷的pose)
       
       
      外婆:最近汽车追尾事故多,你开车小心点……
      舅舅:哇,妈你还知道“追尾”这个词啊?
      外婆:嘁!
      我:她连航天器返回要“点火”都知道……
       
       
      (外婆在窗口拴了个布条)
      舅舅:妈,你拴这布条干吗?
      外婆:研究下这窗口的气流——你看窗口明明没有风吹过来,这布条却忽内忽外,忽上忽下——是不是很奇怪?
      舅舅:嗯,高楼间的气流是比较复杂的。
      外婆:是不是跟风洞有些像?
      舅舅:哇……风洞!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外婆:百慕大三角的飞机和轮船会不会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失踪的呢……
      众人:哇……
      (风洞:一种洞式管道,其中有已知流速的空气吹过,用以确定放在风道中的物体所受到的风压作用。)

       
      外婆:×××(二姨妈)从小就很老实呢,小时候跟***(小姨妈)打架,***一头顶在她肚子上,她明明可以回一拳的,愣是不敢出手……
      我:……两个女儿在打架,你这当妈的就在旁边看着?
      外婆:她们感情好,难得打一回……
      我:…………
       
       
      (在网上买了一个茶壶)
      外公:这茶壶还不错嘛……
      舅舅:网上买的?我上次也在网上看上件东西,汇款过去却没有回应了……
      我:你要看商家的信誉……
      外婆:你看你舅舅比你还蠢。 
      舅舅、我:……
       
       
      外婆:说起你舅舅啊……
      舅舅:哇,被我听到了,又在我背后说我什么坏话?
      外婆(一掌):说你坏话用得着在背后?打你都是当面的!
       
       
      外婆:你的衣服看上去都挺旧了啊……
      我:哦,是一段时间没买衣服了。
      外婆:别那么寒酸,去超市买几件吧。
      我:……
      外婆:最近打特价,一件外套也就二三十块。
      我(欲哭无泪):……
       
       
      外婆:你这套衣服挺好看的嘛……
      大表弟:哦……
      外婆:你看××(大表弟的名字)就会买东西,买的东西都挺好看,你也学着些啊。
      小表弟:……
      外婆:你这套衣服哪儿买的,带***(小表弟的名字)也去买一套吧。
      大表弟:……学校发的球服来着……
      表弟:我承认他比我帅行了吧……
       
       
      (表弟国外念书)
      外婆:听说他居然留了一头长头发!太过分了!
      我:国外的风气跟这边不同嘛……
      外婆:他回来要还是长头发就不让他进家门!
      (数月后表弟放假回国)
      我:咦,听说你留长头发,也不是很长嘛。
      表弟:……一回来就被押着去剪头发了……
      外婆:嘿嘿,这样多精神!
       
       
      外婆:听说他又把头发留长了!
      我:……
      (表弟第二次放假回国)
      我:回来了?
      表弟:嗯。
      我:好像比预算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表弟:……(悄声)下飞机后去处理了头发才回来的……
      我:……你辛苦了……
      (路上十几个小时还带着大堆行李去理发店……)
       
       
      外公:在外面坐久了,好累,唉……
      外婆:这是衰老的表现。
      外公:……
      外婆:中国人平均寿命是70岁,你今年81了,都赚了11岁了,还叹啥气?
      外公:……
       
       
      (舅舅来电话)
      外婆:什么?要回来吃饭?怎么不早点说——真是!
      外婆(放下电话):说了他二十多年了,总是这样——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吃水果)
      外婆:要多吃水果,有益健康——俗话说,一天一苹果,医生都饿死……
      众(汗):……不是这么说的吧……
      March 13

      莫名其妙的梦……

      昨晚梦到回潮阳,夜里去看公公婆婆,遇到公公操棍子出门,说有小偷(汗啊,都九十多岁的人了……)。于是跟他一起出去,门外还真有小偷,见了我俩撒丫子就跑。追……没想到小偷跑得飞快,我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感觉就像电影里慢镜头……急啊……一急就醒了……
      March 09

      强人的生活杂记(一)

      强人者,某家外婆是也。年愈古稀,小学文化,离休干部。跟她一起生活过的,无不暗中称之为“强人”。
       
       
      核桃
        
        外公:这次买来的核桃不错啊。
        外婆:是啊。
        外公:都很饱满,颜色也漂亮。
        外婆:就跟人脑子似的。
        众:…………
       
       
      如厕
        
        (舅舅习惯上洗手间时看报纸)
        外婆(用力敲门):睡醒了没?有人要用洗手间了!
        舅舅:…………
        
        表弟:我爸让我帮他找报纸,哪份是他的?
        外婆:有臭味的那份。
        表弟:…………
       
       
       
      步行
        
        表弟:我要去××大厦,该坐什么车?
        外婆:那么近,走过去得了!(拉着表弟走到阳台)看到没?那就是!沿着××路一直走,到××路拐弯……
        表弟(出门后很久回来):我走了一个小时啊!
        (外婆提倡多走动有益健康)
       
       
      天马行空
        
        外婆(说表弟):你的头发真的很长啊,该去剪了……现在剪发很赚钱啊,你们为什么不去学剪发呢?……要是我年轻我一定去学,然后到澳洲给人剪头发去,那边剪发可赚钱了……传统的就业观念要改变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看看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想着考公务员……要是没有油水怎么会那么多人去考呢?……这说明我们国家的体制中还是有很多弊病,腐败是个大问题啊……
        表弟:我服……
        
        外婆(跟表妹聊天):你看看狮群,雄狮作威作福,欺负其它狮子,到年纪大了,就被年轻的狮子赶出狮群。再看看李世民——玄武门事变杀了李建成、李元吉,还杀了他们的儿子——后来武则天掌权,把她的儿子废的废,杀的杀——武则天的儿子就是李世民的孙子——李世民杀了别人的后代,到头来自己的后代也被人杀了。可见报应不爽的……
        表妹:我服……
       
       
      社会责任
        
        外婆:人真笨,生那么多孩子干吗?
        舅舅:不生后代对社会不负责任。
        外婆:生了孩子又不养才是不负责任!
        舅舅:……
        (舅舅工作忙,表弟是外婆从小带大的。)
       
       
      评论
        
        外婆:……他为了自己的理想,放弃原本可以享受的优裕的生活,甚至不顾自己的健康,在穷乡僻壤里不懈奋斗……这样的人不值得欣赏吗?
        表弟:……你知道世界每年为反恐投入多少经费吗?
        (外婆欣赏本拉登)
       
       
       
      说明书
        
        外婆(边看产品说明书边打电话):一个“一”字,再加一个“三”字,那是什么字?
        我:想不起来啊……等我去看看……
        外婆:嗯?是不是“B”啊?
        我:……
       
       
      刀具
        
        我:水果刀找不到了……
        外婆:我这有好几把呢,来,给你一把。
        我:……你怎么把水果刀都放在床头?
        外婆:方便。
        我:……
        
        外婆:这种刀质量不错,我给三个女儿每人买了一套,你帮我带回去——你看,一套八把,长短粗细都有,砍骨的、切肉的、削水果的、切西瓜的……
        姨妈:我怕司机不让我上车……
        (外婆对刀具似乎有某种偏好)
       
       
      安全意识
        
        外婆:现在治安不好啊,在这里住,要不是我安全意识好,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众(私语):要真有小偷进来,死的八成是小偷吧……
       
       
      消费观
        
        外婆:这是我专门跑到农批市场买的青菜,每斤比楼下超市便宜两毛钱呢。
        舅舅:不错,挺新鲜——咦?那盒燕窝呢?
        外婆:我扔了。
        舅舅:妈——!!!!那可是专门从国外买回来的!!!!!
        外婆:我从不吃那东西。
        舅舅:你不吃可以留着送人啊!!!!
        外婆:自己都不要的东西拿去送人,缺不缺德?
        舅舅:……
        外公:我想吃,可她不准我吃……
        (外婆对补品有一种坚定的抗拒)
        
        姨妈:妈,这包鱼翅质量不错,你和爸有时间炖了吃。
        外婆:现在假货多,对身体不好。我看这包就不像真的。
        姨妈:怎么会呢妈……%※……%……※(解释半个小时)
        外婆:……我看还是假的……回头我给扔了吧。
        姨妈:……你要扔的话就还给我。
        外婆:不给。你拿回去肯定给吃了,我不能让假货害了你。
        姨妈:……
        (后来姨妈通过外公悄悄把鱼翅弄回去了)  
        
        表弟:爸!奶奶又在清理东西了!
        舅舅:赶快去看看!啊……这个你要扔?……还有这个?……
        外婆:你怎么这么碍手碍脚的!
        (混乱过后)
        舅舅:呼……抢救到一盒西洋参,一盒霍斛……妈,你以后要扔东西,都扔到我房间里来吧!
       
       
      逛超市
        
        外婆:你别光看着,也帮忙想想该买什么啊!
        外公:哦……这个?
        外婆:这个质量看着就不好,不买!
        外公:哦……那这个?
        外婆:这个家里不是有类似的吗?
        外公:那这个?
        外婆:吃起来太麻烦了!
        外公:这个?
        外婆:这个吃了不健康!
        (回家之后)
        外婆:老头子真是,逛超市什么都不买……
        外公:……
       
       
      机密
        
        (刚毕业时候,即将去一家公司报到)
        外婆:刚工作,在公司要虚心。
        我:是。
        外婆:凡事不要太跟人计较。
        我:是。
        外婆(忽然压低声音,附耳):多留个心眼,把公司的东西学会后自立门户——不过可千万不要让老板知道……
        我:……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吧……
       
       
      绝对唯物主义
        
        (表弟假期结束,即将回大学)
        外婆:来,让奶奶多看看。说不定你下次回来,奶奶已经死了,你就见不到奶奶了……
        表弟:你怎么这么不吉利的!
        外婆:生老病死,很正常的。
        表弟:……我看你还有八十年好活……
        
        (报纸上报道某老太太上山拜神摔死)
        外婆:天底下最大的骗子就是所谓的神佛!骗人钱财误人事害人性命!我要是当官的,就把那些神像都扔到臭水沟里去!!!!
        众:…………
        我:上次给你那个护身符,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表弟:嗯……
            外婆:老头子,我们去海上田园看看吧。
        外公: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外婆:我自己去了,你在家摔死都没人知道。
        外公:大正月里的……
       
       
       
      高深
        
        外婆:老头子,×××小时候,我们可关心他呢……
        舅舅:又说我啊?
        外婆:说×××,没说你……
        舅舅:……
        (×××是舅舅的名字)
       

      褪色
        
        (表弟一条裤子洗的时候褪色了)
        外公:这条裤子是新买的吧?
        外婆:你怎么老问一些别人无法回答的问题?××(表弟)不在家,谁知道是不是新买的?
        (片刻之后)
        外婆:这条裤子是一定是新买的,不然不会过了那么久才发现会褪色。
        我:……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吗?
        外婆:我是说你无法回答。
        我:…………
       
       
      应变
         
             (电视报道煤矿储量)
        外公:地下这么的煤,是怎么来的?
        外婆:远古的植物在地质运动中被埋到地下,经过漫长的时间,就形成了煤。
        外公:你怎么知道的?
        外婆:电视说的啊,我可不像你,只知道看体育节目——还只盯着人家的球飞来飞去,不见你自己碰一下球。
        外公:……我年轻时候在学校还是体育部长呢!
        外婆:你还演过武松打虎呢。
        外公:……
       
       
      发挥
       
            舅舅:桌子上的香蕉可以吃吗?
        外婆:什么话?老头子买回来的东西还不是要给你们吃的?
        舅舅:哦……
        外婆:儿子吃父母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父母吃儿子的东西是小心翼翼……
        舅舅:…………
        外婆:想当年家里没钱,还把金戒指卖了养你呢……
        舅舅:我不吃了,心里压力好大……
       
       
       
      收衣服
       
            我:衣服还在天台上晾着呢,我去收下来吧。
        外婆:我跟你去。
        我:就几件衣服,不用两个人吧?
        外婆:你上去得少,别被人当成偷衣服的。
        我:……
            
            我:衣服还在天台上晾着呢,我去收下来吧。
        外婆:我跟你去。
        我:就几件衣服,不用两个人吧?
        外婆:你上去得少,别被人当成偷衣服的。
        我:这里保安都认识我。
        外婆:我想爬爬楼梯锻炼下不行啊?别以为每天坐在家里是好事,会坐出毛病来的。
        (翌日)
        外婆:我去天台收衣服。
        我:我跟你去吧。
        外婆:切!就几件衣服两个人上去干吗?
        我:…………
       
       
       
      爱憎分明
       
           (表弟当警察的,上班临出门)
        外婆:你怎么穿这么软的鞋?换双硬点的吧。
        表弟:怎么?
        外婆:遇上坏人,好给他一脚狠的。
        表弟:……这么狠?
        外婆:对坏人的仁慈是对好人的残忍!
       
       
       
      愤慨
       
            外公(看报纸):气价又要涨了……
        外婆:什么?
        外公:他们还说自己一直是亏损的……
        外婆:tmd!!他们还不如说是他们卖老婆来补贴百姓!!!
        (外婆严重不满能源价格屡屡上涨)
       
       
       
      斩草除根
       
            外婆:昨晚有老鼠从窗缝里钻进来了,你们帮我把那个缝给封了。
        我、表弟:好。
        外婆:多贴一层,再贴一层……只管贴,胶带有的是……
        我、表弟:……好……
        我:贴了十几层了,老鼠肯定进不来了。
        外婆:进不来也跑别处去啊,要不我们换粘鼠胶来贴吧。
        我、表弟:…………
       
       
       
      节约
       
            外婆:帮我看看这个消毒粉该按什么比例兑水。
        我:哦……我帮你兑吧……
        (往盆里放水)
        外婆:够了够了,现在水很贵的,不用太满。
        我:就这么一点也要省?
        外婆:节约一点也是节约。
        我:……是……那剩下这半包消毒粉要放哪?
        外婆:收着麻烦,扔了吧。
        我:…………
       
       
       
      家务
       
            外婆:每天那么多家务,烦死了……
        姨妈:那今晚我来做饭吧。
        外婆:好啊。
        (姨妈下厨)
        外婆:——不对,不是这个锅。
        外婆:——不对,要先放油。
        外婆:——不对,要先用糖腌一下。
        外婆:——不对,要盖上锅盖。
        外婆:——不对,还没熟呢。
        外婆:——不对,要……
        ………………
        姨妈:妈!你不要一直在这里转!我也做了几十年的饭啊!!!!
        
            外婆:每天那么多家务,烦死了……
        我:我帮你洗碗吧……
        外婆:算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洗的。
        我:以前又不是没洗过。
        外婆:你们洗的又浪费水又浪费洗洁精。
        我:…………
        外婆(夺下碗):放下放下——走开——厨房这么小别一直挤这里——
        
        (无法闲下来的外婆)
       
       
       
      速度
       
            (电话响)
        外婆:喂……哎呀……好的好的……
        外婆(放下电话):有客人要来了!瞧这屋子乱的!赶快帮忙收拾!
        我:什么时候来啊?
        外婆:他们在东门,说马上就过来了。
        我:东门?到这边至少要半个多小时吧。
        外婆:谁说的!很快的!赶紧收拾!……衣服收进去!被子!茶杯!这里怎么有老头子的袜子?真是邋遢!……
        (一阵忙乱之后)
        外婆:总算收拾完了。我换件好看点的衣服去。
        我:呼……
        (过了半个小时)
        外婆:客人怎么还不来……
        我:我说吧……
       
       
       
      家教
       
            老妹:刚刚舅舅跟外婆开玩笑,被外婆打了。
        我:常有的事情。
        老妹:五十出头的人还经常被老妈打,真是少见……
        我:嗯……

            舅舅:这次出差,看到一种古藤做的拐杖挺不错的,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帮你带根过来。
        外婆:好啊,我拿了这拐杖,上打臭×××(舅舅的名字),下打臭***(表弟的名字)。
        舅舅:……
        外婆:小时候瘦骨伶仃,舍不得打——现在可是身宽体胖了,嘿嘿。

       

      罗威那,好帅

            昨天去东门买东西,顺便逛了逛那边的宠物店。
            在一家叫“老东门”的宠物店里,看到一头罗威那小狗:一栏的小狗都躺着趴着玩闹,唯独他安静地站在一边,很出众。
            仔细看看他,头大,四肢粗壮,身材结实。握个爪,摸摸脑袋,很安静的看人,不慌张也不兴奋,眼睛深褐色,很漂亮(似乎所有的狗的眼睛我都觉得漂亮,汗……)。喜欢这样的态度。不像有些狗见了人狂吠,有些狗见了人又很兴奋,乱舔(去年在梅林农批遇到一头巨热情的金毛,弄得我衣服都湿嗒嗒……)。
            问了老板,它只有两个月大,要价1200,似乎比较实际了,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不过目前是不可那养的了,养大了少说也七、八十斤,实在没地方……
            不过小狗又不喜欢,狗还是大的好……什么时候能有实现养狗的梦想啊……
            苏牧、哈士奇、阿拉斯加、杜宾、圣伯纳、大白熊、灵缇、秋田、罗威那、德牧……就是一条土狗我也很喜欢啊……
      March 07

      请理智地爱猫

          近期虐猫事件很多,网络上讨论激烈,看了一些言论,总觉得不是味儿,所以也发了个帖:
          首先声明,本人坚决反对虐杀动物,包括虐猫。这个帖,只是想呼唤一些理性的声音。
         以下是个人认为爱猫养猫的人应该知道的几件事情:
         1、猫的适应能力极强,从热带到寒带,从大陆到海岛,几乎全球都有它的踪迹;
         2、猫的繁殖速度相当快,这点许多养猫的人会更有体会;
           3、猫是进化十分完善的食肉动物,是极具备效率的捕杀工具,与许多大型猫科动物不同的是,猫具有过杀行为,即使不饥饿也会捕杀猎物;
         4、猫的食物范围很广,几乎所有能捕捉到的小动物都会引起它的兴趣,而在它的食谱中,鸟类所占的比例是最大的——比鼠类大得多;
         5、在国际自然及自然资源保护联盟列出的最具破坏力的100种入侵生物物种名录中,猫占了一席之地,与猫一起被列入的,还有老鼠、白蚁、水葫芦这些较为耳熟能详的名字;
         6、猫的入侵已经使许多地区的物种大量减少,甚至处于灭绝边缘,例如新西兰的鸮鹦鹉1981年由于猫的入侵而减少到只有80只;
         很多人眼里温顺可爱的猫,实际上是一个高超而冷酷的猎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享受着杀戮的乐趣。
         动物的行为出于天性,而造成生物入侵,环境破坏往往是人类行为。
         爱猫的人们,在享受猫作为宠物带来的愉悦的同时,也请管好自己的猫,不要置其它无辜生命而不顾。
      March 06

      北大一才女的无情对,巨牛

          江别鹤,沙其马。
          版主对面霸。
          九龙对四凤。
          刚好对方差。
          海飞丝,地震带。
          兔爷对牛奶。
          红果入甜汤,
          翠花上酸菜。
          立志对坐标,
          炮台对剑桥,
          格物求深理,
          做人要厚道。
      March 05

      贴道灯谜

          清泪干,红颜残,夫婿轻薄去不还(蒋捷词一句)
          今天想到的一道灯谜,谁有兴趣猜一猜吧。
      March 04

      无花亦嫣然

          有一种树,叫桃花心木。
          一直想知道它心中是否真如桃花鲜艳,却无缘得见,只见它枝叶光洁,繁茂葱茏,亭亭如盖。
          学校那条耗资数百万的校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桃花心木,枝叶遮住了大片天空,只留下些许缝隙,筛落点点日光——若有风吹动,那光斑便如生活的一般,在地上追逐着嬉戏。盛夏之时,手持冰冻椰青,坐在校道旁的石凳上,清风吹叶,蝉鸣阵阵,便是一清凉世界了。
          到了夜晚,半掩在枝叶间的路灯亮了,一片橘黄铺洒开来,便另有一番景致。枝条在灯光下倍显蜿蜒的姿态,靠近灯光的几簇枝叶,转了淡金带青的颜色,其余的便做了深深的墨绿剪影。此时再起些风,光浮影动,分外婆娑,而地面上的光影也随之错落斑驳,如真如幻,交织了一路韵律。
          不曾见过它开花,只见过它落叶。落叶的时候,不是秋冬,竟是生机蓬勃的五月。逢上雨季,一夜风雨,第二天起来就见校道上遍地黄叶,三两日间就可将校道堆满。雨过之后,沁出淡淡清香来,分明是初秋气息。随风起处,枝头叶落,地面叶飏,缤纷如万蝶齐舞。曾经把这景致的一张照片寄给异地之人,换来疑问:你们那里已经是秋天了?
          据说它来自异国,或许是因此而不辨物候,错认季节。但这一错,却让许多人为之牵挂。每逢落叶,众人总惋惜着清洁工把落叶扫去;毕业数年,有人还念念不忘要在五月回母校去看落叶。
          毕业之后,到了另一个城市,住处附近的路旁也有桃花心木,其间也有路灯,只是少了那精致的校道,宁静的校园,落下的叶子,也被环卫及时清理,未免遗憾。但夜间归来,只光影中那一份风韵,也足以让人陶醉了。
      March 03

            难得有梦如此,在醒来之后还记得一些细节。
            不知是谁告诉我一个清晰的名字,一个清晰的地方,醒来之后还将信将疑,上网搜索,一无所获。
            去如朝云无觅处。
            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也单薄。
            朝思暮想时,偏偏却连梦也做不到,等到渐似淡忘了,却突如其来入梦,把往昔又纠缠起来——且那么真切。时时在醒来的片刻觉得恍惚,怀疑身处的世界。
            有人爱问,古今如梦,何曾梦觉?可有几人真愿梦觉?众人皆醉我独醒,是难以承受的残酷。谁不流连好梦,惋惜它醒得太早?
            所以有人庆幸会做梦,有人愿意还寝梦佳期,有人但愿长醉不愿醒。
            要的只是一种感觉,如果能持续,不必分梦里梦外。
            梦亦有好有坏,却不必受世间所限,因此在梦中可以有无限希望——这是梦境比现实优越之处吧。
            梦甚至能产生类似的触觉,譬如魇——虽然让人不愉快。
            数年前刚换宿舍后不久后,曾经被魇过两次,其间相隔不长。感觉像被重物压住,虽有知觉,却动弹不得。若迷信之人,应该有不少说法,而我当时只当那是一个有力的拥抱,闭眼再睡,亦觉安稳。
            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状况。     
           
      March 02

      关于记忆

           有些往事,只要少许牵系,就可以忽然想起。
           有些心情,只要略微相似,就可以瞬间复苏。
           记不起一个重大的节日,忘不掉一个平凡的夜晚。
           不去在意什么纪念,因为该记住的无法忘却,已忘却的无需记住。
           有些记忆,虽然不堪回首,却一再回味,不愿丢弃。
           有些故事,虽然痛彻心肺,却深藏心底,独自感伤。
           文字朦胧有一好处:有情欲诉,不愿人懂,便可以此寻些慰藉。

      木偶

            那晚风雨交加,他独自呆在家里,百无聊赖。把电视打开,看了一会儿又关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刚刚抽完,想再抽又不想出门去买,索性关灯,只留下床头一盏,上了床躺着。
        雨又大了些,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屋子里多了些凉意。他走过去关窗,忽然一个小小灰影从脚边窜过。
        老鼠?他急忙操起一根鸡毛掸子,追了上去。灰影却不急着逃命,在墙角停了一下,等他过去了,才转向楼梯,溜了下去,又在楼梯下呆了一会儿,等他走近,向后屋窜去,到了一扇门前,从门下钻了过去。
        “见鬼了,进了储藏室。”他自言自语。
        储藏室平时是上锁的,里面放了不少杂物,老鼠躲进去可挺麻烦的。他边找钥匙边想,家里四处都装了防蚊鼠纱窗的,这老鼠从哪里进来的?
        开了储藏室,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开了灯,看着里面堆积的箱子袋子,叹了口气,找了根棍子,边走边用力地敲打着那些箱子。
        身后传来了物件摇晃的声响,他回过头,堆得很高的一叠箱子正向他倒下来,一只箱子撞上了他的头,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有水滴上他的脸,他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他躺在储藏室的地上,身边有一只箱子,或许就是刚才砸中他的那一只,箱子上坐着一个木偶,大约两尺高,一滴一滴的水从木偶画出来的眼睛中流出,滴到他脸上。
        水滴流到他嘴边,渗进了嘴唇,咸,甜,酸,涩,说不出的味道,似曾相识……
        储藏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窗外依旧风雨交加,昏暗的路灯隔着路边法国梧桐的枝叶照进来,在房子里摇摆不定。
        “你好,还记得我吗?”一个微弱而单调的声音。
        “你是谁?”他环顾四方,空无一人,他仓皇的起身,看着坐在箱子上的木偶,“是……是你吗……”,声音听上去不像是自己的。
        “是我。”又是那个微弱而单调的声音。
        “我不信。”他的声音平稳了些。
        “把手放在我身上。”
        他迟疑地把手放到木偶胸口,木偶把手抬起来,搭到他手上。
        “感觉到了吗?”随着那个声音,振动传了过来。
        他忽然一阵恐惧,用力把木偶摔了出去,木偶撞到墙上,落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
        他不动也不说话,木偶也不动不说话,窗外风雨声一阵接一阵。
        “对不起,我……”他终于艰难地开口。
        “没什么。我的身体早就没知觉了。”木偶说,“能把我扶起来吗?”
        他把木偶抱起来,放回原来它坐着的位置。又捡起跌断的腿,原来只是螺丝震松了,于是把它拧了回去。
        “谢谢。”木偶说。
        “对不起。”他接着问,“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记得我吗?”木偶说。
        他看着木偶,努力在回忆里搜索。
        “我好像有过一个这样的玩具。”他说。
        木偶眼睛里的泪水又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你很伤心吗?”他问。
        “不,我很高兴。”声音依旧微弱而单调,但似乎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他忽然有了些愧疚的感觉。
        “你喜欢梅花吗?”木偶忽然问。
        “梅花?”他奇怪地说,“没什么特别感觉啊。”
        “是吗……”木偶说,“能不能再把手放在我身上?”
        “啊……好的……”他把手放在木偶的胸口。
        “请你看看我的记忆吧。”木偶说。
        清风吹动,暗香袭来,他看到茵茵绿草,淙淙流水,一树梅花下,躺着一个少年,青春的脸因醉酒而酡红,挂着惬意的微笑。
        “记得吗?七年前的春天……”木偶说。
        七年前,那时他十八岁,刚进大学不久。看着周围景致,渐觉熟悉,是了,这是当时全班一起去春游的公园。
        正是年少轻狂,肆无忌惮,畅怀尽兴。后来他喝醉了,同学把他扶到梅花树下休息。
        “还记得你当时梦见什么了吗?”
        “不记得……”他茫然地说。
        人睡一次可以做许多梦,可能记住的只有醒之前的那一个,即便是这一个,也未必会用心理会。这一辈子,有多少梦就这样被遗忘了?被遗忘的梦里,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这,怪得了谁呢?
        木偶没有出声,一滴冰凉的水滴落上他的手。
        他忽然记起那味道,那天他在梅花下醒来,脸上落着水滴,流到嘴角,咸,甜,酸,涩,说不出的味道。
        是那梅花的眼泪?是这木偶的眼泪?
        “我……记得这眼泪的味道……”他轻轻地说。
        又有水滴落上他的手。木偶沉默了许久,然后说:“谢谢……谢谢你还记得这眼泪……”
        那树梅花,自从他离去后,就落下了所有的花,所有的叶。
        第二年,梅树被伐了下来,树干送到了一个玩具作坊。
        第二年他生日的那天,有人送他一个木偶,可他并不喜欢,摆放了几天,就收了起来。
        在不为他所知的角落里,选择一种最痛苦最长久的方式来待他,于是别了苔枝玉萼,疏影暗香,清冰皓月,琴韵诗声……千般风华尽抛弃,换一个呆板的身子,脸上画着不变的空洞眼睛和滑稽笑容,一辈子任人摆弄。
        有所谓吗?当初作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木偶了。
        眼前情景又变,依旧有绰约的梅花,依旧有年青的他,这次面前却立着一人,长发飘飞,他执着那人的手,那人的眼泪落到他的手上,那人的容颜,却总是看不清楚……
        “这是……你吗?”他问。
        木偶不答,过了一会儿,那微弱的声音说道:“此时已惘然,何况从前——何况你已经不再喜欢梅花……”
        木偶沉默,他也沉默。
        他在他家的储藏室里,窗外的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几颗淡淡的星挂在天边。
        他不知道这个梦是怎么醒过来的,但至少他记住了这个梦。
        三天后,不喜欢花草的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树梅花,他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摆放着一个破旧的木偶,这和他房间的格调很不相称,常常惹来朋友们的取笑,他并不在意,总是把那木偶擦得很干净。
            2004.1
            ——因为小木人,想起以前写的一个小故事,贴出来怀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