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
红豆结
清明前日,以此文怀念母亲。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大概是因为这两句诗,遇上北边的人,知道我来自广东后,每每要问起红豆。可是红豆在南国也不多见,自幼生在南国,见过红豆也不过三两次罢了。
三四岁的时候,在母亲抽屉里发现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一些红红硬硬的小豆子,这便是我对红豆最初的记忆。可是当时哪里知道什么是相思血泪,只觉得挺有趣就拿了玩耍,这么细小的东西落到小孩子手中,理所当然的就洒了丢了。
没有母亲因此责怪我的印象。之后十余年里,直到上大学之前, 我再也没见过红豆。十余年中,自然读过了那首著名的诗,记得在上学前母亲就教我念了,只是相思是怎样缠绵的词语,红豆有怎样幽微的含义,却要自己在岁月中体验,才能明白得来。
一次跟母亲闲聊,不知如何说起了红豆。
“红豆,我以前有一盒子的。”母亲说,“念大学的时候,外出郊游,发现路边有棵红豆树,上面结着红豆,一起去的同学每人都采了些——不多,也就那么二十来颗。”
将近二十年前的事,听母亲随口说来,我在心想象着当年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采摘这些红豆。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不禁为小时候的无知愧疚了。
母亲的语气很平淡,一如平日闲聊家常。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平淡。工作之余,母亲在居家的日子里总是选择平淡,平淡到二十年来从没给自己过一次生日,和父亲的言语,也多是围绕儿女亲朋,学业工作,衣食住行。诗词中的红豆,如诉如泣,凝情寄怨,说不尽绮丽幽艳,宛转凄恻,而母亲的红豆,却长年收在一个小小盒子中,偶尔开启,总泛着细致动人的光泽。
大一时候,母亲得了一场大病,去外地治疗将近一月,出院后,我随即匆匆回家探望。一天午后陪母亲在阳台休息,一阵风吹来,拂动母亲的鬓发,已是颇有霜痕。母亲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停了一下,又说:“等退休了,就买两张摇椅,泡一壶好茶,和你爸爸一起,这样坐着摇着聊天。”说这话时,母亲眼睛里闪动着幸福的光芒,秋天的阳光收敛了炎热,淡淡照在母亲略显憔悴的脸上,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美丽画面。
而母亲没有等到那个时刻,那病在三年后带走了母亲。
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全交由父亲安排。在最后那些昏迷而痛苦的时间里,母亲唯有在父亲怀中才得以片刻安宁。
而今母亲已逝去二年,我孤身在外,渐从他人的言语中知道了些许母亲的青春故事。原来年轻时候的母亲,也是一个执着而叛逆的女儿,为了与父亲走在一起,孤注一掷,义无反顾。所以至今仍有人惋叹母亲当年的固执,以致一生坎坷。
与母亲共同度过的二十多年里,生活纷繁劳碌,确有不少让母亲担忧伤痛的时候,而母亲的心事向来少向人说,总是默默承受了下来。
至今祖母念及母亲,往往提起一件事:
有一日,父亲在祖母面前感叹事业不顺,母亲闻言慨然道:有就吃干,没就吃稀,有什么好叹气的?
祖母说,当时听了母亲这话,便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了。
临毕业时,我偶然听说学校附近有红豆,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之后装了一小瓶,一直带在身边。